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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 重建 Epilogue

又係嗰句。放心。完左架la。唔洗擔心。

This is my achievement。寫得再差,再虎頭蛇尾都好,對我而言,This is my achievement。

點解呢。如果讀者有記憶的話,或有留意的話,這故事的第一章是完成於

2015年9月1日。跟著我就寫了一篇文,我決定於棄這個故事。簡單講,這原本是一個爛尾故。因為我不知道如何繼續下去。重建源於我的一個夢,而那個夢並不是第一章的畫面,卻是最後一章的畫面。那即是說,我這個project源於一個心中的渴望- 追夢。第一章後,可能自知墨水唔夠,太多靈感太多夢,無奈文筆冇幾棟。所以中途放棄了。

但自從上一個故事 – 一隊POP BAND製成期間,我聽過一個Guardian Podcast。有一個作家,唔記得名,講左個作家寫作的比喻,我很深印象- it’s like playing jenga. Every time I picked up a block at the base and tried to put it on top, I was terrified by the possibility of the whole being toppled. 正在當時,我跟一家人去了歷史博物館,那時放了一幅大JENGA給大家玩。我見一隊情侶在樂此不疲。心中就明白了。很多在推特的朋友,尤其是女的,都有習慣寫自己的夢,寫自己的恐懼,有的寫覺得寫作會令自己鑽入自己痛苦的最深處。但這個PODCAST,這副JENGA,正正令我明白另一個PERSPECTIVE- 其實挑戰自己於沒有橋的邊緣,寫作是一件很刺激好玩的事。結果另計。這PROJECT本源於追夢,夢本是沒有邏輯可言,本是支離破碎,那我為什麼要追求一個完整的行文呢?碎住去咯。。。

期間我看過一個關於Surrealism的節目,Surrealism的本源就是不問邏輯,去把自己的夢描出來,看看結果如何。我就用這個方法,一個夢,又一個夢,又一個夢,再看吓我關心的題目,不斷把Jenga堆上去,在我認為我不想再寫的時候,即已到達我的本源夢後,我就玩Jenga最興奮的環節,推爛它。Yeah。很好玩。追夢可以很好玩。

我年紀有番咁上下,自知時光有限,很多跟我同輩就如重建入面的主角一樣,追夢去尋找過去。去出席alumni 聚會。I think it’s stupid。追夢,當然是向前。尤其是現實提醒我們,追夢,結果可以很危險。本年5月,曼徹斯特,令我印象深刻的那列警車,那個10:30的深夜,沿於一班發夢想同Ariana Grande短聚的小朋友。1989年的6月4日,北京派軍方和本是用來對付鄰國襲擊的軍備,去洗平天安門,本源於一班北京大學生集體追夢。這個故事,我送給他們,和對這些事有感受的人,代表我明白,追夢不一定不需代價,不會take it for granted,我們會努力,望here and there,令世界更適合追夢,更接近人基本的權利,

以下是一些我就此故事看過的部分讀物分享:

http://www.bbc.co.uk/programmes/b08l6qd8

http://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7/05/15/seeing-with-your-tongue

http://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6/05/02/breakthroughs-in-epigenetics

http://www.newyorker.com/tech/elements/the-virtual-reality-app-that-turns-your-office-into-a-vacation-paradise

https://pkubbs.net/attach/boards/Dream/M…A/psych_bull_paper.pdf

 

故事 – 重建 CHAPTER FOURTEEN

「人的腦,一直被科學斷定是生命的主宰。他停頓的一天,就會停止處理資訊,停止指揮心臟及其他主要的器官,那人就斷定為死亡。在過去的科學,我們斷定腦袋及裡面的神經細胞,是讀取和發放資訊和指令的電腦。所以腦死﹒人亡。但我們現在的實驗証明,腦,某程度上,是不會停頓,不會死亡的。腦神經細胞有一種物質,我們現在的代號是Histone-91,是不能分解的。而這種物質即使不再被人體的其他物質黏合,分散,如其他的塵埃一樣飄浮,他們仍然可以互相傳遞資料,及和外界的刺激產生作用,並能把這些刺激以變形來記低。那就是說﹕人可以說是會死,亦可以說是不會死。記憶,知識,透過人的身軀接觸到的刺激,是以Histone-91留存下來。你可以叫心靈感應,你可以叫永恒,你可以叫前世今生,你可以叫通靈,whatever you coin it…」這就是有一次"像"當機時劇痛的知覺的回憶。是阿文在那次召集眾人時講過的其中一樣理論。他像用一生的精力去製造永恒的世界。

人在被囚禁的時候總會覺得世界只有一個人,或在我的情況,兩個人,三個人,明瞭這幽团的狀況。但這其實是十分傻的看法。這樣的當機,這樣的劇痛,又怎會只有一兩個人感受到呢?這個夢去到後期,我和阿馨發現,其實每一個在"像"裡的人都用他們的方法去記低當機時腦內產生的對逃離囚禁這種出於本能,毫不理性的呼喚。當然大部分的同學都用界刀界身體的方法去記錄。到最後跟阿文攤牌的一次,我看到記低真實記憶的不同圖騰。有些同學甚至刻了真實世界的東西來作紀實。我們的革命已經成熟。只是,在"像"裡的同學,不知道有幾多個在真實世界已經死了。每次當機時的劇痛連帶的都是極端恐怖和惡臭的屍化味。

最後也是我、季友、阿馨和萬成四個,帶領著其他或在生或已死的同學,在那所學校上找阿文對質。

「你究竟是"像"裡的人還是"像"外的人?」我問阿文。

「無分別的…最重要的是,我們可以喺番埋一齊吧。」

「你想我地成為你的陪葬?」

「我們在這裡是不會死的。」

「我們在這裡已經不知幾多個已經死了喇!冇乜野可以重建架!冇乜野需要再做多次架!傷口唔需要再去抓爛去重溫架阿文!」

以上是我和阿文的對質。後來萬成加入在內。

「點解你咁喜歡返嚟呢個鬼地方呀?你知不知道這裡是幾多人的傷痛,幾多人的不堪回首,幾多人在這種每晚發夢都要離開這裡呀?」

阿文只垂頭自言自語﹕「但你們都不是來了是嗎?回憶不是因為大家都害怕失去嗎?不是大家都曾摸著瀕死的身軀每天嘆息不能從來嗎?我爸爸講得啱,人類是死不足惜的生物,永遠都不滿足,即使在夢裡,即使在垂死,都得一想二…」

季友衝前雙手扯著阿文的衫領,竭撕抵里的咆哮﹕「講呀!怎樣可以離開呀!」

「冇架…冇得離開架…我的助手已經把我們放在很安全的地方自行走啦…冇人可以停止這個夢…」

就在這時萬成再沒多講半句就衝前把阿文推倒,季友和萬成不斷向倒在地的阿文揮拳。在這刻當機又再次來臨。腦內奏起Bob Marley 的 High Tide Or Low Tide

In high seas or in low seas
I’m gonna be your friend
I’m gonna be your friend
In high seas or in low seas
I’ll be by your side
I’ll be by your side
I heard her praying, praying, praying
I said, I heard my mother
She was praying (praying, praying, praying) yeah, and I
And the words that she said (the words that she said)
They still-a lingers in my head (lingers in my head)
She said “a child is born in this world
He needs protection." Wo-oh
God guide and protect us
When we’re wrong, please correct us (when we’re wrong, correct us)
And stand by me
被打至面目全非的阿文仍然念著﹕「冇用架…呢度是永恒架…冇用架…」
在這裡很多人都開始恐慌而出現很多超乎大家想像的事,潛意識很討厭的人,現在可以不問情由的去歐打對方。知道永遠得不到的女人,現在可以不問情由的去強姦,包括阿馨。我看著不斷被柔淪的阿馨,感覺到被不斷歐打,頭被不知那一個的鞋踏著,才知道我是有多討厭的。一切應該令人崩潰的事在眼前發生,我都不覺得一回事,再沒有感覺。畢竟這是一個夢,人總不能連發夢都默守著現實的刻板的。我像爆烈的腦已好再沒那麼痛了。因為,畢竟這不是真實的。這是當機吧。還是機器如常運作,只以一點現實的劇痛當是折磨?還是,這才是真實,而間或一些當機式的虛幻?我已經搞不清楚了。大概,這就是永恒吧。只知道,腦內充滿著BOB MARLEY的音樂:
All my good life I’ve been a lonely man,
Teachin’ my people who don’t understand;
And even though I tried my best,
I still can’t find no happiness.
So I got to say:
Stop that train: I’m leavin’ – oh, baby now!
Stop that train: I’m leavin’ – don’t care what you say!
Stop that train: I’m leavin’. And I said:
It won’t be too long whether I’m right or wrong;
Said, it won’t be too long whether I’m right or wrong.
隱約聽到救護車和警車的響,好像很遠。很微弱。但慢慢我的腦再沒有痛楚。只剩下屍臭,和已再沒有能力數的,幾多個我還沒有好好道別的,朋友,和過去。
好多謝你,JOE。多謝你多日來的探訪,儘管我沒有什麼有新聞價值的事可以給你。而警方亦找不到有關這個EMPYREAL的計劃的任何資料。而那所實驗室他們亦找不到。就好像,這場夢從沒有發生過一樣。哈。夢,又為何可以找到痕跡呢?以上所有所有,就當是一個surrealist描繪的一幅畫給你做紀念吧。我不知道這對你會否有用。但我都送給你。JOE。我相信,這兒很快會再次聽到救護車和警車的響,很好。這正是救我重回這裡的聲響。我希望今次這聲響能帶我真真正正回去真正的永恒跟他們團聚。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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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 重建 CHAPTER THIRTEEN

現在再回想那個夢,我仍在問自己,為什麼當時會想到用界手留痕這種方法去提醒自己那裡不是真實。畢竟當你在那裡的記憶會在短時間被清洗到一個不留任何線索的地步,即使給你看到《文不是真的》這五個字,你都不會聯想到什麼,衝擊到什麼,佔領到什麼,挽回到什麼。可能…那一刻我有一個完全沒有邏輯根據的信念:It won’t be the last time。可能就是相信,那突然重回知覺的一剎,大概等如電腦時不時因軟體程式在多功下衝擊而產生的停頓,一定會重來,一定會隨任何機件的運作年日而愈來愈頻密。只要在每一次這機的當機出現時再加幾筆在那裡的皮膚,我和阿馨總有一天能告訴那兒的人,重回知覺,重回現實。

而從來真的如我們所料,這樣的當機再重覆出現。大概有四五次吧。還是沒有呢?總之後我們後來學會了隨身袋著界刀,當機時就界,把握每一次的真實。但當之後每一次跟阿馨做愛我們又對要重回真實的決定很猶豫。有一次,她入來後,就干脆就在大廳脫下她的校服,坐在我身上激烈搖動,我們肆無忌憚的就在大廳呻吟。筋疲力竭後的我倆就這樣倘著抖著炎熱的大氣。但大家的手上仍拿著界刀。我的右手手臂多了《走出》兩個字。阿馨右手多了《EMPRYEAL》這個串錯的字。

「有時…」阿馨說:「我覺得我們是否可以選擇留喺度,那我至少可以同你同一個空間死。」

「但我們根本不會知道我們在這裡會不會死。」我說。

「那不是更好嗎?那不就等如永生嗎?」

「你在這裡,你的記憶會令你永遠離不開搞你的嗰條禽獸,你連選擇忘記都無辦法。」

「我不當一回事的。佢講做這事只代表我們愛大家。他說他愛我才會這樣做。就等如我愛你同你做一樣。」

阿馨在那個世界是痴線得無法理解的。我從側面看著她倘下的臉,整個臉的側面都是珠一般的汗。我什麼話也再想不出來。

「或者…」仍是阿馨,「在這裡,你看不到我老了的臉和身體,你我的高潮不會再受制衰老的身軀而減至失去,我們永遠年青,永遠美麗,永遠看不懂世界在怎樣轉動,比回去滄桑垂老,回到只看到不斷退減不斷失去的所謂明日,更好吧。」

「可能…」我跟著步伐自言自語,「我們已經死了,就只剩下在"像"裡代表我們存在的數據在這裡交談、做愛、在被完全監控的這裡被操縱著感覺,感覺著自己的自由和不安,直到…」

就在這刻當機又再出現。我們又再次回到短暫的清醒和連帶的劇痛。阿馨在我的眼前由年輕突然變成衰老和奄奄一息,味覺還開始聞到不需懷疑的屍臭。眼前的畫面仍是那個"像",但聲音從那奄奄一息的阿馨的臉傳過來。

「沒時間了」還未說完那真實和回憶合體的阿馨已在我身上界出一個新的字《救》,伴奏著我因劇痛而尖銳的慘叫。

 

 

故事 – 重建 CHAPTER TWELVE

我和阿馨都感到這段拾回記憶的時間不會維持太久,儘管我倆都不清楚是發生甚麼事這個"像"對我們真實的記憶的干擾會突然消失。我腦裡第一霎拾回的記憶是在阿文的實驗室裡他的演講。

「Transience⋯⋯ Transience⋯⋯AMPHAC⋯⋯Amygdala⋯⋯MPFC⋯⋯⋯⋯ACC – 產生對像的刺激而產生的所有壓力和回應,以產生交流。即是Virtual Reality⋯⋯再沒有latency。而人類對像的所有感應,達Yoctosecond⋯⋯在這個世界,這個Heaven內,甚至於你跟你身體任何一部分的互動,在"像"裡都真實的呈現。呼吸、紳展、抽煙引致的咳嗽、性交的高潮、月經的痛楚、缺水使喉嚨的乾渴、寒冷使皮膚的吉搭⋯⋯一齊一齊,都會在"像"產生。因為⋯⋯All starts with brain。腦才是一切感官、感受的主宰。」

「我們。。。需。。要。。。記。。號。」就爆破的頭使我勉強地對阿馨講這話。阿馨就只能抽搐的雙手抱著我。她也慢慢表示她有餘力產生回應:「記。。號。。。」

我在我的房間內找到我需要的東西。枱上筆筒棟著的那支綠色界刀。我立刻把阿馨推到床上,再用餘力走到枱上拿起界刀回來床上,並把界刀放在阿馨手中。

「幫我。。。。我自己。。。做不。。。來。」我說。阿馨眼神告訴我她有遲疑。但我覺得我們沒有這個時間,頭的痛開始沒那麼強烈了。我紳出我的右手放在他眼前。

「沒時間了。。。。」我說。

強烈的痛楚中,我和阿馨在血染中彼此交纏,虛脫的軀幹,昏睡。劇痛的臂彎仍堅持盛著對方的臉額、吻、和秀髮。醒來後,我只剩餘劇痛、十六歲的身軀和記憶、血跡斑爛的床。我嘗試看一看劇痛的左手手臂,看見不明所云的界刀痕,寫著X rEAL。

真不明為甚麼,原來我都會界手的。更奇怪的是,為何界手我已沒了記憶。是因為阿馨不在我身邊?但我依稀還記得昨晚阿馨才跟我做愛跟我睡。否則,我為何光著身子?考試壓力大?在我的記憶下,我不曾想過我對學業有幢景、有充勁的。那壓力從何來?因為媽媽在我很小時已不見了?這從來不是問題。算吧,還是上學吧。

自行清潔自己的房間。不怕被老豆知我界手。但總不能搞到這裡像案發現場一樣吧。梳洗、沖涼,穿著校服。臨離開房,走到房間那面全身鏡再看一次手臂內側的那刀痕的反映。X REAL。NOT REAL?但也可以是X veal。畢竟那個是r還是v很難說清。 不要想吧。還是上學吧。

回到學校操場。萬成從後搭上來,不小心使傷口擦過我裇衫旁。

「嘩!」我大聲慘叫。

「冇野吧?」萬成見我慘叫,扭曲面容地問。他看見我的界刀痕。因為擦到又再滲出血來。

「你又係咁?咩事。咁怪的?」萬成滿腦疑團的表情無法躲藏。

「咩又係咁呀?」我問,我對他的疑團感到很好奇。

「你又界手。阿馨又界手。唔知以為你倆有路添。」被說中的羞、不惜一切要隱瞞的疚、不能分享引爆炸彈的怯,使我滿臉通紅而一言不語。

「好彩阿馨嗰個是愛的宣言來的。就咁劃個文字。愛、真是痴線的。我一生都不會明白的。」

我心裡突然產生兩個圖案。文及X REAL。突然領略到一些東西。不多。但文 X REAL。這明顯能造成一個有意思的句子。文 不是 真。 文不是真的。還是沒有甚麼頭緒。但這至少是一個提醒,一個打示。文是一切的原因,一切的答案。文是隱瞞一些事的。正如我和阿馨也隱瞞一些事一樣。

這時,阿文已在遠處打招呼。我警備的收起左手轉身。看見他、萬成,和阿文拖著的阿馨。他向我們揮手。散著長髮的馨。有一點愁。和她那隻仍有血痕的左臂。那個文字清淅可見。我們不避嫌的四目交投。我知道,我倆從來是一體的。我們心領神會,我們向世人隱藏,我們埋著彼此的奧秘。

 

 

故事 – 重建 CHAPTER ELEVEN

來訪問陳浩的次數多了,而每次他聽到問題後的停頓,或沉思又長,我無法不把陳浩的房每一吋的仔細都打量過。我慢慢發覺,陳浩的床遠角那邊旁的書櫃不像其他的牆邊家具拍齊,而是鶴立雞群的凸出。今天我趁他又deadair的空檔問他那個書櫃後面是否放了甚麼而使它凸出。

「整唔到出來的。」陳浩說。

「那其實是甚麼?」我問,而陳浩的表情好像因為我對這埋藏的東西感到好奇而突然展露驚奇的表情。他忘了我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從他身上找出埋藏的東西。

「那我不如給你看一本相簿。」原來他還有相簿的。他緩慢地打開床另一邊遠角的白色入場櫃的櫃門。是一個衣櫃。他叢衫群的底下潛出一本大概6吋成4吋的白色的相簿。我只能得到一個大概,畢竟這組數字沒有人認真去認証過。陳浩打開那本白色的相簿,我才知道他是一個業餘音樂人。這相簿跟他在三興村時拍的照片不同,是成長後的陳浩的風采。照片有他到過的音樂會留映、有他跟某些外國樂隊的後台合照、有他參與演出的片刻。參與演出的陳浩照片不多,就在台上紛擾的隊友及樂器後面,一個黑色的Drumset上,就是長了頭髮的陳浩。那個黑色的低音鼓上寫著很psychedelic 的字,應該是隊名 – Horospace 。我相信那個凸出的櫃後面就是那個印著Horospace的Drumset。

「Horospace?」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奇怪。

「奇怪吧。沒有這個字的。是我很Bandmates 亂拼亂湊出來的。」陳浩掃著頭道。

「沒有特別意思嗎?」我問。

「可能當時我們特別喜愛星座的故事吧。」陳浩縮一縮肩,作了個很突兀的無奈表情。

「陳先生,我沒有想過你喜歡音樂的。」

「我個樣唔似吧。」他作了一個苦笑的自嘲。而我亦很贊同的苦笑表情。

「音樂,跟其他東西不同。它生出來的本身目的就是有特設的時間。三分鐘、四五分鐘、一小時,但它會完的。它知自己會完的。做它的亦清楚它會完的,而且精心設計它是用哪一種方式去結束它的生命。所有東西都會完。但大多都沒有把完這個概念放入去生命入面,放入設計入面。大多設計著永恒,即使走到燈枯油竭的一刻。這⋯⋯」陳浩又回到他的失焦和沉思,「正是阿文、馨,甚至在"像"裡面的所有人⋯⋯人本身的設計應該是會完的。但偏偏,人成日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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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話如果我們永遠都可以是咁幾好呢。」阿馨說。這是我和阿馨在"像"裡的第二次,在我遇見那個末世聖徒傳教士當天發生。可能真的很熱的闗係,我們做完愛,就是一絲不掛的在房裡涼著良久。她走去窗邊斜望外面望屋外的動靜又好,在我這房裡遊覽,四處把這裡緊有的擺設如CD沾上手打量又好,都是赤裸著她幼嫩的軀幹而若無其事的。我亦人從床上起身,胸貼胸的扭著她。彼此的頭搭在對方的肩上,合而為一,卻產生完全兩極而沒有交流的視線。

「你指我們永遠都這樣偷偷摸摸自欺欺人?」我問。

「咁樣唔好咩?你又喜歡我,我又喜歡你,阿文又喜歡我,我又喜歡阿文。就這樣繼續下去,直到永遠。」

「但是我今天遇見那個末世聖徒傳教士,像很懇切的提我這裡有古怪。就像你上次告訴我一樣。」

她沒有接著溝通下去。房內又回到我𠉴的呼吸聲,和房內遠角的那部電風扇。

「阿文話⋯⋯這裡是可以⋯⋯呀!」阿馨突然像頭髮被大力扯而產生的尖叫。

「什麼事⋯⋯呀!」我的頭突然就像被電擊一樣的痛。我開始察覺自己身處在怎樣的一個世界內。很強很強的刺痛,我亦看到阿馨如出一轍的痛苦表情。

「你個樣⋯⋯」阿馨抽搐著的面容向我說。我腦內突然響起強烈的鼓聲。是Horospace的第一隻歌Timeless Spacecraft的前奏。隨著那個前奏,斷斷續續的記憶和知覺開始回來,即使阿馨的樣貌仍然是那個發黃照片的過去時代,即使這間房沒有變形而變成我們理應身處的實驗室而不知已經多久。我甚至開始聞到隱隱約約的屍臭味,但這是我真的回復知覺,還是因恐懼而生的過份聯想,我不清楚。所有的回憶隨Timeless Spacecraft回來,包括阿文離開三興村前跟季友打過的那一場交、季友萬成後來因為政見分歧而產生的嫌隙和回到陌路。陌路,就是大家離開三興村後的成長印記。我和自己講過一次又一次的人生要move on。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的不要再話當年,不要再出席任何的話當年活動。人生一次又一次的起伏和平淡,經歷生死。Timeless Spacecraft突然停下,我回憶回到那一個跟季友碼頭相聚的晚上。季友差不多四十歲時移民跟自己的親戚,說只想亦只能跟我道別的那一個晚上。他真的拿來他的Bagpipe,說要好認真好沉重的道別,因為可能真的不能再見。他吹奏的auld lang syne。

「那⋯⋯」阿馨仍著被電擊的表情,但仍用盡力抱緊我,我也一樣。「那我其實是沒有扭著你嗎?」她問。

「我想⋯⋯沒有。」我說。

「我想⋯⋯真的抱著你。」

「那⋯⋯呀!我們要想辦法離開三興村。」我說。

「但⋯⋯我們⋯⋯會否⋯⋯又回到洗清記憶和知覺的狀態?呀!我們⋯⋯需⋯⋯要⋯⋯記⋯⋯號。」阿馨用盡力的一句話。

故事 – 重建 CHAPTER TEN

「天堂,就是喺人的心裡。我們需要一道門。門鎖著。但⋯⋯我,找到那條龥匙。」陳浩在呢喃。這個訪問不似訪問的訪問,持續了足足一個月。我記得,是那個費文博士帶他們來EMPYREAL前講過類似的。陳浩今天算是比較精神的一大,雖然人還是有點呆。難聽點講,我試過訪問CANNABIS長期服用者,跟陳浩有點類似。他今天少穿了那件厚革衣。畢竟真的到了香港的七月,那種蒸焗不可能令人有甚麼堅持。才能確定,他是確實的一個人。

「如果那裡就是天堂,那天堂其實非常怪異。」陳浩續說。今天的訪問,他不再看著那道窗,那唯一的光源。今次,他整天把自己的臉藏在他的雙手裡。

「自從阿馨來我家找我後,才開始發覺那個三興村的很多怪事。如爸爸,我在那個像的所有時間,他都沒有換過衫。還有,他永遠跟我只有很簡單、很機械的交談。『返嚟啦』。『食飯啦』。『我喺廚房做緊野呀』。『出去啦』。而他真的長期就只是在那個廚房內,整天不出來的。現在回想,當然明白那是因為阿文的EMPYREAL是建基於一個群體腦內對自己、對身邊的人、對特定環境,的記憶、想像和期望而成的時空。我相信很多人對身邊對自己對回憶、過往、現在、未來,有許多的話,許多的期望,許多的感受,許多的回想、聯想,對他們,EMPYREAL能為他們產生很實在很生動的像。但我,可能我不是一個想像力很豐富的人。而我活著的這個空間、這個香港、這個世界,我有點厭,到一個地步,不知幾時開始,我產生不到任何想像和期望。不想回顧,不想現在。而JOS」他居然記得我最初來訪問他時用了一次的官方英文名,自己都差點忘了的英文名。「可能你還有的。但我冇了。我看不到未來。或,我不知幾時開始,可能三十歲開始,我看不到今天、昨天、明天、大後天,有甚麼分別。甚至好像日曆的日子,都好像差不多似的。這種人…」陳浩慢慢把掩著臉的雙手放下,把頭如海龜伸頭的速度,罕有地對焦著訪問人的我,「那個像會變成很多空隙的一個世界。」

他愈講我愈摸不著頭緒。我完全不明白陳浩在說甚麼。但我腦裡還是正在嘗試理順我手上的筆應該寫甚麼時,他的詸語又來襲:「但…在當時,我又說不上覺得有甚麼不妥。你細心想下,如果要你把每天跟你的家庭、愛情、同學、朋友、工作夥伴、鄰居、娛樂、喜慶、和等等的生活細節仔細的逐秒逐分逐日逐年記錄,你能夠嗎﹖你又能肯定生活在這一秒和下一秒的連接,中間沒有絲毫的空隙嗎﹖你的情人有一天,甚至一個月、兩個月、以至一年、兩年、都只是被模擬地只站在同一處,永遠你都見不到他有串步的改變,每天說著同一組不斷重覆的說話、交流,你會發覺到嗎﹖你又是否肯定你能察覺出詭異而產生懷疑嘛﹖」我的腦袋被他一連串的IF搞得一片空白,他又來襲:「我當時就是這樣的說不清、說不上、想當然,所以一齊都來得太遲。」

這一句我有反應﹕「太遲﹖咩野太遲﹖」

「太遲…所有野驚覺時已太遲。」陳浩又把自己的臉放回他的吸手內,是抽泣,是靜思,我搞不懂,因為,他又再進入一段完全沒有聲音的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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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太遲了。

馨走後的,我沒有再做甚麼的,一直在睡後的,那個清早。我只是依稀記憶大富,他好像走了很久很遠似的。沒有人再談起他。因為,在我們的集體記憶裡,大富是幾年前已經移了民,走了。小息時跟阿文、季友等在喝汔水,季友講起大富。

「唉!條友嗰次都痴線的。無端端捉個二年級來塞入垃圾桶內。」

「佢成日都咁痴線的。佢話條友樣衰喎…話佢基定點。」這是萬城。

「嗰次爭D同佢打交。」這是阿文。阿文仍是那副天真無邪的陽光笑面,即使他提起他的憤怒,「我喺班房無端端成份跳上來。佢完全無意識的。佢好似唔知自己做乜咁的。你屌佢呢,佢又嘻嘻哈哈的好似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似的。」

季友:「但佢移左民好耐啦…」

沒有人異議,就是集體回憶。那件事的發生就被確認。那個像就是這樣運作。那時阿馨已走來,阿文拖著阿馨的手。阿馨偷偷向我望了一眼。這種眼神是相向的。但我們不發一言。我只問了一句…

「大富真是移民了?我好像忘記了一樣。」

「你每天都像發夢一樣。身邊發生甚麼事你都好像不知道、不記得、不清楚似的。你人真幸福。」然後阿文望著阿馨細語。又回來一句︰

「我送佢番屋企了。佢唔舒服。聽日再講吧。」

「OK。」

我獨個回家。不知怎的想走去大富的家走走。走到他從前家的附近。發覺已經變了貨倉,給我們三興村的那個黑社會大哥擺水貨了。說不出的奇怪,但說不出的自然。三興村是暫借村。屋都是暫借的簡陃。學他們說,移民了幾年。自然是變了其他的用途。沒奇怪。沒有絲毫的牽扯到奇怪這個詞語上,一切都很自然。這裡是香港。這裡是新界。沒有不轉變的空間。沒有人有回憶的空間。這個我自小就明白。依稀記得老豆曾說過,這些村,即使政府想留,也留不到人,我們都會大,大就是會走。沒有人的地方,就再不是村,再沒有留低的必要。我們都會走。

回家的途中,我看見長期駐在這裡的那個末世聖徒傳教青年。他每天找村民講早晨,大家都有避而戰的躲開。但今天狹路相逢,亦沒有不打招呼的無禮的必要,只揮手叫了一句嗨。但他今天的回應很怪異。

「你察覺到了﹖」

「我察覺到了?甚麼?」

「你信天堂嘛?」

「你不要想向我傳教。這裡不用的。」

「不是。我是說你覺得這裡是天堂嗎?你記得嗎?」

「我完全不明白。」

「你只需要記著。這裡…不是天堂。」

「你咪又係傳教…」

「我不是。你只要記著。你不是在天堂。這個天堂不是天堂。」

說後,他就怱怱走了。

但即使有其他人一樣發覺,一切都太遲了。一開始就已經太遲了。

故事- 重建 CHAPTER NINE

陳浩在他身處好像時光停頓了的房內,呆望著那扇被白紗遮著的窗,那房,甚至整個單位唯一的自然光源,不發一言。像外面有無限壯麗的風光可以把人生漫延地消磨;或像雀鳥觀賞發燒友發現稀有品種候鳥夠讓他靈魂出竅。但我隔著他的背看那扇窗,只能看到煞白的閃光燈白光,強得蓋過窗外的一切而使它們都融為天國的純白,只剩下嚴重背光的陳浩背面被強光勾勒的黑影及邊緣對比干脆可見。

「那一日的下午,跟阿馨做了兩次後,…我和她就在房內看著唯一的那道窗外面的"像",不知有多久。」陳浩對那個"像"的回憶斷續的又再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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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唔覺得這裡突然變得好奇怪呀?」阿馨呆望著我房那扇唯一的窗在自言自語的,但我知道她是在問我。今天很熱。三十五度的四點半,一點黃昏的感覺都沒有。熱得即使大家對大家剛才做的事有點羞澀,有點羞愧,有點對阿文的內疚,有點害怕老豆提早放工回家的東窗事發,有點還未搞清楚究竟是甚麼一回事,有點明明是初嘗禁果但對做愛的一切細節如行雲流水的熟練而生的驚奇,有點高溫而產生的汗及身體磨擦時感到的不自在的濕竝,但大家都沒有一絲意圖找床上亂成一團的衣物閉體。我看著阿馨的頸、肩膊的汗珠有些已抵不住吸力而沿著她撐著床鋪的雙手滑坡。

「今天你在這裡本是很奇怪是嗎?」我就在她身後回應。

「我不是說這些。」沒有看情色電影所期的女性完事後聲音的嫵媚,有點失望,她反而聲音變得科學家的冰冷及切割。

「那你是指甚麼呢?」

「我是指這個三興村。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接觸。氣氛。所產生的感覺。對阿文、季友、大富牛、魯SIR、我爸爸媽媽,以至你,好怪,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似的。仲有大富⋯⋯

「大富真是好奇怪。」我搶著接,開始掌握到她說甚麼。

「你都知大富咩事?」阿馨突然稍甩她的右手,從右掉轉上半身來問,連著急速晃動的右邊乳房。這件事反而令我有點尷尬,但我看阿馨她的面容她沒有絲毫感覺,或她應有的些微感覺像已被她更強烈的感覺蓋過。而這感覺,從我看她的神情,就像是一個暈了的人醒時的迷失。

「前幾日大富他在班房大發偉論,又整個人都變得陰沉,跟我認識的他變化太大了。」我回應她。

「我都見到。但不是這些。」阿馨還未等我來得切作回應已搶閘:

「他走左。」

「吓?」

「我今朝就是覺得因為他最近太古怪,突然想起想找他一起上學,了解一下。但我走到他家門口,發覺門打開不但只,整間屋的氣氛就是那些很久沒有住過的丟空的感覺。我走進他屋內,一磚一瓦都像是很久沒人打理過似的。所有的家具都封著厚厚的塵及蜘蛛絲。但在這屋內我發現一樣野。」

「是⋯⋯」

「間屋一幅相都冇。掛牆的,放茶基的,組合櫃的玻璃櫃,甚至大富的房內、床頭,大富的家姐的房又是咁,他們媽媽又是咁。更奇怪的是,所有的房海報擺設沒有。我覺得似大富一家從來沒有住過一樣。我有出去問隔離屋阿嬸,她只是話,『我冇見過佢地』。」

說道這裡,阿馨已經不知不覺地把自己的身體撐回只剩下背影的勾劃。窗外的世界顏色亦已漸漸發黃。但翳熱沒有絲毫減退。隔離屋不知不覺聲量放大,在播南音。「涼風有迅⋯⋯」

「仲有⋯⋯」

「仲有,點解我地會咁?點解你會知我喜歡你?」

「呢樣反而我很直覺。上床好閒啫⋯⋯」阿馨的回應我完全找不著頭緒。這像一個十五歲的女仔上完床的回應嗎?但的確,這幾天看見阿馨,好像看見很多年的糾纏似的。現在的汗如豆雨的這個背面,就像盛載著飽經風雨,身經百戰的人生,卻硬生生欽在這個十五歲身軀身上一樣。

「我老豆⋯⋯時不時都走來搞我的。你不記得我講過你知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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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豆⋯⋯時不時都走過來搞我的』是她成日講的。不過⋯⋯」陳浩坐在床上,但仍是看著那個窗紗的白矇矇,分別只是我看到他的眼鏡和他回顧那個"像",及回眸他的過往的神情。是落莫,又疑團。

「不過,不應是十五歲時說的。當時我唔知的。」

「吓?」我不禁拋開了記者的專業。

「是之後我地出嚟做野。見番。她已經結婚,有細路,幾歲。我又已經結婚。約出來。時不時大家默契地按耐不住。每次做完。她都唔趕住走的。就是咁坐喺張床度,靜靜咁講她的生活我知。老公點樣。奶奶有幾仆街。老爺病、死、個仔讀書,小學、中學。同老公嘈。老公有時唔返屋企。就是咁幾十年。後來我離婚,講她知因為老婆知道左。佢就是咁樣講,『上床好閒啫。又唔代表是我中意邊個定點。我老豆都是咁⋯⋯』。所以,我好耐之後先知她老豆搞她的事。耐到⋯⋯我估,耐到她已經再不難堪,或者說,耐到對這事產生抗體,才淡淡然提起。」

「所以在那個"像"你聽到她咁講,你當時覺得奇怪?」我尋回記者訪問的專業問道。

「是掛⋯⋯我不是太肯定。但那刻,我決定了靠過去抱住她不讓她走。而她亦向我靠過來,手扭著我的手臂。我當時心裡知道這只是一個夢。心裡已經感到我們的未來會使我們變得窩囊,就像看到大家的人生的重演一樣,分開,再遇,有太多的包袱,有太多的糾結,有太多的自私自利,有太多的顧慮自憐,以至大家只能到此。但就在這個夢,還是想奮力去嘗試捉緊真正想捉緊的,去嘗試講我知道夢一醒就不會講的。一世都不會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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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永遠都這樣抱緊你。我愛你。」

「我愛你。」

故事 – 重建 CHAPTER EIGHT

「在回到那裡的那個夢好怪的。」陳浩,那個生還者,跟我做的另一次訪問中說,「全部都跟從前一模一樣,但⋯⋯又好似,所有的事物,都有點不同。」不能令已經不知所云的這篇報導再添不知所云,我認為有需一些更具體的例子。我唯有稍為打斷陳浩的沉思,要求澄清:「有點唔同的是甚麼呢?觀察的?聽的說的?物理的?還是心理的?」

「或者這樣說吧。有一些事情在那個空間發生,我會覺得⋯⋯和真正的回憶有點分別。真正的回憶裡的他們,應該不會做某些事,講某些東西。或當某一個講某些東西,我應該不會有那些想法。總之,我在那個空間成日都會説的一句口頭禪是 『點解會咁的?應該唔會咁㗎?』

「有一次在上課。是聖經課。老師在跟我們講憐憫這個題目。有一個同學,好像是大富。跟他不是很熟的。當老師著他講一講他的看法時他變得很激動,說了一番我都幾肯定回憶裡沒有印象聽過的一番話。大富走到老師側邊,拿了老師的咪,工運領袖化身的喊:『世界根本不可能有憐憫。別再聲聲作態。憐憫,若不是高高在上的人看他壓根兒根本睢不起的下等人而產生的優越感作祟和貓哭老鼠,就是鬼佬們講的甚麼穿別人的鞋走一哩。前者嘔心,後者根本不可能發生,做的人是騙自己又騙人。那些想做善事的政客、有錢人,他們整天說自己明白窮村如我們三興的苦況,他們怎麼會明呀?!你走來我這裡,睡個棺材兩分種,拍兩張照就明白了?還是走來跟我們生活一星期短宣隊窮人訓練套餐呀?!咁樣會明咩?!他們根本甚麼都不會明白!窮,苦,不是某時某地某人的一個狀態。它是DNA,是我們這等人生命的源頭呀!主宰呀!你睡我個棺材時,你會問自己,或者不會問,到底要睡多久。我,睡這個地方時,它就是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呀!我永遠都離不開的!因為我阿爸、我阿爺、以至佢阿爸,都是睡這個棺材呀!怎麼會明白?怎麼會明白?!講完。』

「講完,他就好像若無其事的回到自己的坐位。我感覺非常不妥。這麼突發的事,這麼個聲撕力揭,照計我應該會有好熟悉的感覺才是。但我當時覺得很陌生。那個大富跟我印象的大富活像是兩個人。

來到這點我突然把他的話打斷,「你的意思係⋯⋯你在阿文重建的那個三興村學生回憶裡,你發覺自己還是能夠把我看到的每一件事跟真正的過往比較?」

「是。⋯⋯是吧。」陳浩的眼球又回到他房裡牆上的那些照片。他指著較上位置的一張相說:「那個就是大富。」我沿著他的指引找到那張相,看見陳浩跟一班男同學穿著校服,搭著膊頭。陳浩續說:「最左邊嗰個就是佢。」一個架著眼鏡,臉有點乾,但不減陽光。「他確是有點家庭經濟困難。因為他爸爸是唯一家庭支柱。在他十三歲時爸爸在地盤工作時中風,後來死了。但他還是很正面、很歡樂的一個人。每天都見他有些辦法賺到一些零用回來的。」

「還有其他例子嘛?」我問道。

「有一日,我遲了點放學。被老師罰留堂吧。放學後本能反應地走到球場,每天放學跟季友、阿文、萬成踢波的日常習慣。我走到一個地步,離遠看見他們,已經換了球衣在熱身傳球。我突然發覺自己腦內傳來一把聲音,『其實我根本不喜歡踢波。我甚至根本不喜歡任何集體的活動』。我當時轉身不跟他們打招呼,自顧自的回家,自己都覺得很驚㤉。我應該不會這樣的。」

這個例子很具體証明陳浩進入那個"像"後,並沒有如那個叫譚永文的科學家所想,完全投入於那個重建裡面。但我很好奇,眼前的這個陳浩是怎樣也無法令人想像他曾熱愛運動。我看他離開坐位的時間不多,但每次他走動時,我都像聽到機械及鑼絲扭動聲似的。那個人像一點靈活度都沒有。

「最奇怪的是阿馨。」陳浩又再回到那個"像"的描述裡。

「有一天,應該是要上學的。但那天她沒有上學。到我回家裡,我看到她就坐在我睡房內。『關門』她細聲說。我還未懂反應她已靠了過來壓向我並輕巧的從我背後關了房門,嘴貼向我的嘴。每一格她的動作都比我腦的反應快,到我想擁著她時她已比我快一步拉我到床上。

你喜歡我是嗎?

但你⋯⋯ (還未說完她的嘴又再貼過來)

你喜歡我是嗎?

是⋯⋯但。噢!(我發覺我的褲已被脫下)

那你証明給我看。(我發覺她的裙也脫下了。只剩下白色的內褲)

但你不怕⋯⋯

那你証明給我看。(她又再重覆那句說話)

故事 – 重建 CHAPTER SEVEN

那個講座沒多久後就使我進入非常放鬆的狀態,像無縫接著的就已到了類似三興村的一個地方。360度的周圍看下沒有半個人。而很搞笑的,這個模擬的三興村有很多穿崩位,令人知道這是個夢。就如我還記得三興村四處都是大葉榕樹,但這裡的樹很矮很奀瘦,像是巿區公園那些樹。又如我還記得三興村是沒有高樓的,但我遠望過去,就有幾棟高樓,是我住的地方平時在窗口望過去的那些樓。整個感覺非常滑稽。突然,這個空間傳來類似大眾廣播的聲音。

「這是Empryeal這適應階段,很接近你們一般睡覺發夢的情況。」是阿文的聲音,好像身處手術室等做手術時只有手術工具碰到大家和護士醫生細語的寧靜。我心突然怯起來:

「你不是在開我腦嘛?」

「放心,不會。你知嘛,浩,同一時間整間房都在問我類似的問題。放心,我一個人怎樣開成百個人的腦呢?但我的確使你們現在處於REM的狀態。亦開始為你們每人對DREAM INTERVENE的反應進行測試,干擾著你們的造夢區域。剛才就是deactivate了你們腦內的海馬體,使你們腦裡對三興村的記憶碎片混雜了你們其他的記憶。如果你們有誰不想繼續的話,可現在告訴我。我可在現階段終止不想繼續的人的REM。」阿文的聲線就是手術室內醫生見病人肉隨鉆檯上的那種平靜和溫柔。

「沒有嘛⋯⋯好。似乎大家都期望再繼續下去。我會繼續。現階段我對大家的DREAM INTERVENE是模擬大家平時發夢見到的影像:好零碎,沒連貫的context及邏輯,亦混雜了很多沒時間地點指向的記憶。即是在夢這個dimension裡沒有預設路標,所以人一般情況下發的夢只有像,沒有再多的metadata去解譯一套人能明白,能make sense的邏輯。在這種像的狀態下,你所見像的任何元件,只會令你有一點似曾相識的印象而沒有深刻的記憶。因為人無從記憶,無法在像的dimension中找到時地的路標,也令相識的人在夢中無法聯繫,使你們看不到大家,感應不到大家,你們的腦在這狀態會似各有各的encryption。即使看到一點,亦只會是模糊、無法確定。亦因為如此,你們即使在同一個空間 – 記憶中的三興村,但你們仍是無法遇見大家,跟大家溝通。在這個三興村的像內,你們應很孤單、無聊。這正是我過去幾十年回到這個空間的情況。 但我的研究終於在兩年前突破這個限制,可以進展到Dimension Decrypted,能為這個像找出時地人的路標及訊息的流向,再把得到的metadata,或我比較喜愛用的詞,鎖匙,放進大家腦裡的MPFC及ACC。你們就會開始見到大家,三興村亦回到跟從前一樣,大家可以溝通。三興村的一事一物、一棟一樑的重建就可以啟動。因為,我已經尋回你們。」

就在阿文講完這番話後,我眼前的雜亂無章的世界慢慢組織起秩序來。遠處那些高樓亦開始消失。同時我對那些正消失的高樓的印象及記憶亦漸漸模糊。倒是說不清是那一樣先出現。慢慢連以前三興村的田鄉味及翳熱亦漸漸出現。大葉榕、欄藤、蟬叫、紅啡色的泥土,慢慢一點一點的歸還。我在無言的問自己,是否如那個摩門上帝創造世界的傳說一樣,我腦突然想到甚麼,這個阿文成日講的像就生出甚麼來?還是這個像中的三興村生出甚麼,我的回憶就被喚召一樣的物原主義呢?我在想甚麼無謂東西呢?我腦裡彈出很多人物了,他們好像已在遠處了?不。甚麼好像呢?陳浩你活了十多年還是那麼愛白日夢胡思亂想呢!他們當然在遠處吧。他們不是每天都跟你一起嗎?我拔足向前跑,跑過兩旁的木屋及鐵皮屋。旁邊習以為常的街坊、人聲。走過發記士多必定會聽到雲媽在數街坊的不是,及發叔播著的粵曲。新馬仔的萬惡淫為首。每天都是這一首:真係震到。。。入呀心呀~~~心。酸。我仲發緊冷。這個新馬仔好像是永遠的在我世界裡存在一樣。你是否不會死的?我不明為何很想跑,但心入面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就是有點掛住爸。但又好像不合邏輯一樣,好端端的我怎會掛住他呢?我跑到屋前,屋前那些雞聲,及爸最愛的譚詠麟。如真~如假~好嘈。我打開門,更嘈。嘿。是那個穿著那件譚詠麟T-Shirt的爸。

爸!他在廚房。不知怎的。我今天好像很想大聲叫他。

「阿文剛才來找你呀!」他又回去他的廚房工作。

「好熱呀!」我走去雪櫃那飲的。

「一熱就飲凍野⋯⋯」爸的回叫。

「我出去找他了!」拿著那罐碧泉就又再出門了。

「唔換埋校服先?」爸那麼一問,我才看看自己,已經濕透的裇衫。走入房。嘩!好亂呀!好像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房有多亂一樣。今天的感覺硬是怪怪的。

出門,走去習以為常的那個球場。遠處幾個的身影,不知怎的,可能今天很熱,有點懞。但聲音,氣息,就是阿文季友他們。向前走,他們的臉漸漸清析。

「浩。今日阿文唔知搞乜春。基佬咁。係咁喊。」是季友。帶著一點嘲笑的關懷說道。

我眼前看見這個熱激兩行的阿文,也搞不著腦袋。我腦空空口爽爽的問:「阿文。你被阿馨鬧嗎?」

這個人雙眼定精的望著我良久。真的有點基。真的有點怪。更怪的是,他衝過來抱緊我,使我差點失平衡,不斷哭,只有更激動的哭。可能,他今天真的被阿馨痛罵。

故事 – 重建CHAPTER SIX

我來到阿文邀約我的地方,龍鼓灘入面的一個不知甚麼研究中心。龍鼓灘從來都是一個非常爛的地方。但在過去的十多二十年,政府把這地方發展成新的科研城。而可能因為這裡近心蛇口這個中國的第一研究巿和機場,這裡不再重蹈數碼港和中大科學園的覆轍,而是真的吸引了很多人來start-up。

利用阿文為我們預設的GPS,我從火車站進入了非常樸實的十層大廈大堂。我才看到阿文不只說服了我,還有季友、馨、萬成、大富牛⋯⋯差不多就是我當年讀中學見過的所有同學,師兄弟姊妹。去過同學的婚禮嗎?出席過學校甚麼週年慶典嗎?當時的情形就是這麼無謂無聊。人被逼分享上次再會後那麼多年來生活的點滴,卻其實除非常愛炫的性格外,每個人,包括我,都非常置身處地這種被逼迫的齷齪和翳悶。嘈吵、歡愉、笑聲、手舞足蹈、大堂coffee shop的罐頭中產味和廉價高尚音樂,被透過遠處一望無際的落地玻璃窗照進來的五月陽光發酵成這個令我抖不了氣的溫室。

大廈的中央廣播機組播出已分不了是人聲還是audiodroid 的廣播:「各位,對不起,費文博士要大家久等了。博士誠邀各位經本中心的升降機到博士5樓的辦公室。多謝。」升降機門打開,已不用再找,大夥已身處樓高三層,佔整層樓宇面積空間的大演講廳。演講廳沒有行道、預設凳各講台。只有微微向心的傾斜地面。地面只有很多相距看似相等間距的孔。只要那一個地方我們覺得想坐,稍稍作一個坐的姿勢,那些孔就會躬出空氣,射出來的空氣會產生足夠的承力使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坐得舒適。當大家都各自各、或三五成圍的坐好,牆身的小孔組成的廣播系統就隨來阿文的聲音:「你地沒有令我失望。都來了。」而阿文穿著看下去非常夏日的夏威夷衫就不知從那兒鑽了出來。「我講過,我會帶大家回去三興村的。今天我們就準備就緒。」他眉飛色舞的在場館盤旋,介紹自己從三興村離開後,是如何以這個他的唯一目標而走到今日。他在美國及加拿大拿了生化及神經科的博士學位,並進了由2000年開設的神秘研究所G Venture,跟隨當時美國夕谷的科技頭領Bill Maris研究他唯一感興趣的題目-

「Forever」阿文指著在我們中間那團專用作廣播的氣體AIR所呈現的影像說出這個字。

「但Bill,和那一代只渴求長生不老的Guru,如Liz Blackburn,Arram Sabeti,de Grey,只想著一個方向去探求Forever這個人類自古都今都追求的理念、理想。他們的那個方向很膚淺,唔死,就代表永遠。他們甚至死前冷凍自己,求有一天回復青春的技術到達後便能insurrection。Stupid Christian。他們都錯。唔死,只會更突現,Transience這個跟Forever完全對極的概念。即使,即使,a big big if,」胸有成足的阿文一路說來卻帶著稚時那種純真、純粹。「那個不死的身軀只會令他用更激烈的手法去了結。因為Aging is not just about your body. Aging is the loss of everything else even before your body. It’s about space. It’s about time. It’s about you being forced to accept that you are ever faster being dumped, abandoned, by inch, by second。Transience。」AIR一邊在播放著從前他拍下的三興村如何急促變成廢墟、地盤、新型樓宇,又再變回凋零、廢墟,又再成地盤,新型樓宇,直至面目全非。

Transience, Transience。阿文一直在呢喃這個字,但又突然變回氣色逆轉。「有一位比較前衛的思想家,Kurzweil,卻相對走得正確,Bridge One – 減慢軀體aging。Bridge Two – Gene Re-editing,把身體的時鐘回撥,開始了解時間才是死亡衰老的關鍵。Bridge Three – 其實只是Bridge Two Point Nought。Bridge Four – Singularity. He nailed it. Finally。」阿文用食指指著自己的天凌,「Brain。真正的永恒,只有這裡。眾裡尋他,卻永遠伴隨。所以我轉而研究神經。腦。思想。夢。像。回憶。這些才是真正的永恒。真正進入永恒的匙,就是AMPHAC。Amygdala – 製造像,或Reality的碎片。MPFC – 掌控人腦對像產生的情緒反應。海馬體,Hippocampus – 為像提供的碎片和感官記憶重組Context,連成Episodal Memory。ACC – 產生對像的刺激而產生的所有壓力和回應,以產生交流。即是Virtual Reality。但一般的Virtual Reality技術達不到感官速度的要求,產生latency。而人類對像的所有感應,其實速度達Yoctosecond,即電子的作用速度。而我這研究中心,就已經建立到這個速度的像。這個像足夠令我們找回腦內的永恒。EMPYREAL – Empathetic Protocal for Yoctosecond Reality。」

我不知其他人。我竟然被他那些完全不是是什麼的Jargon,技術,人物,搞得重回希冀。

「天堂。天堂才可以永恒。但天堂一直鎖在我們體內。而我,已找到這條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