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 重建 CHAPTER TEN

「天堂,就是喺人的心裡。我們需要一道門。門鎖著。但⋯⋯我,找到那條龥匙。」陳浩在呢喃。這個訪問不似訪問的訪問,持續了足足一個月。我記得,是那個費文博士帶他們來EMPYREAL前講過類似的。陳浩今天算是比較精神的一大,雖然人還是有點呆。難聽點講,我試過訪問CANNABIS長期服用者,跟陳浩有點類似。他今天少穿了那件厚革衣。畢竟真的到了香港的七月,那種蒸焗不可能令人有甚麼堅持。才能確定,他是確實的一個人。

「如果那裡就是天堂,那天堂其實非常怪異。」陳浩續說。今天的訪問,他不再看著那道窗,那唯一的光源。今次,他整天把自己的臉藏在他的雙手裡。

「自從阿馨來我家找我後,才開始發覺那個三興村的很多怪事。如爸爸,我在那個像的所有時間,他都沒有換過衫。還有,他永遠跟我只有很簡單、很機械的交談。『返嚟啦』。『食飯啦』。『我喺廚房做緊野呀』。『出去啦』。而他真的長期就只是在那個廚房內,整天不出來的。現在回想,當然明白那是因為阿文的EMPYREAL是建基於一個群體腦內對自己、對身邊的人、對特定環境,的記憶、想像和期望而成的時空。我相信很多人對身邊對自己對回憶、過往、現在、未來,有許多的話,許多的期望,許多的感受,許多的回想、聯想,對他們,EMPYREAL能為他們產生很實在很生動的像。但我,可能我不是一個想像力很豐富的人。而我活著的這個空間、這個香港、這個世界,我有點厭,到一個地步,不知幾時開始,我產生不到任何想像和期望。不想回顧,不想現在。而JOS」他居然記得我最初來訪問他時用了一次的官方英文名,自己都差點忘了的英文名。「可能你還有的。但我冇了。我看不到未來。或,我不知幾時開始,可能三十歲開始,我看不到今天、昨天、明天、大後天,有甚麼分別。甚至好像日曆的日子,都好像差不多似的。這種人…」陳浩慢慢把掩著臉的雙手放下,把頭如海龜伸頭的速度,罕有地對焦著訪問人的我,「那個像會變成很多空隙的一個世界。」

他愈講我愈摸不著頭緒。我完全不明白陳浩在說甚麼。但我腦裡還是正在嘗試理順我手上的筆應該寫甚麼時,他的詸語又來襲:「但…在當時,我又說不上覺得有甚麼不妥。你細心想下,如果要你把每天跟你的家庭、愛情、同學、朋友、工作夥伴、鄰居、娛樂、喜慶、和等等的生活細節仔細的逐秒逐分逐日逐年記錄,你能夠嗎﹖你又能肯定生活在這一秒和下一秒的連接,中間沒有絲毫的空隙嗎﹖你的情人有一天,甚至一個月、兩個月、以至一年、兩年、都只是被模擬地只站在同一處,永遠你都見不到他有串步的改變,每天說著同一組不斷重覆的說話、交流,你會發覺到嗎﹖你又是否肯定你能察覺出詭異而產生懷疑嘛﹖」我的腦袋被他一連串的IF搞得一片空白,他又來襲:「我當時就是這樣的說不清、說不上、想當然,所以一齊都來得太遲。」

這一句我有反應﹕「太遲﹖咩野太遲﹖」

「太遲…所有野驚覺時已太遲。」陳浩又把自己的臉放回他的吸手內,是抽泣,是靜思,我搞不懂,因為,他又再進入一段完全沒有聲音的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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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太遲了。

馨走後的,我沒有再做甚麼的,一直在睡後的,那個清早。我只是依稀記憶大富,他好像走了很久很遠似的。沒有人再談起他。因為,在我們的集體記憶裡,大富是幾年前已經移了民,走了。小息時跟阿文、季友等在喝汔水,季友講起大富。

「唉!條友嗰次都痴線的。無端端捉個二年級來塞入垃圾桶內。」

「佢成日都咁痴線的。佢話條友樣衰喎…話佢基定點。」這是萬城。

「嗰次爭D同佢打交。」這是阿文。阿文仍是那副天真無邪的陽光笑面,即使他提起他的憤怒,「我喺班房無端端成份跳上來。佢完全無意識的。佢好似唔知自己做乜咁的。你屌佢呢,佢又嘻嘻哈哈的好似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似的。」

季友:「但佢移左民好耐啦…」

沒有人異議,就是集體回憶。那件事的發生就被確認。那個像就是這樣運作。那時阿馨已走來,阿文拖著阿馨的手。阿馨偷偷向我望了一眼。這種眼神是相向的。但我們不發一言。我只問了一句…

「大富真是移民了?我好像忘記了一樣。」

「你每天都像發夢一樣。身邊發生甚麼事你都好像不知道、不記得、不清楚似的。你人真幸福。」然後阿文望著阿馨細語。又回來一句︰

「我送佢番屋企了。佢唔舒服。聽日再講吧。」

「OK。」

我獨個回家。不知怎的想走去大富的家走走。走到他從前家的附近。發覺已經變了貨倉,給我們三興村的那個黑社會大哥擺水貨了。說不出的奇怪,但說不出的自然。三興村是暫借村。屋都是暫借的簡陃。學他們說,移民了幾年。自然是變了其他的用途。沒奇怪。沒有絲毫的牽扯到奇怪這個詞語上,一切都很自然。這裡是香港。這裡是新界。沒有不轉變的空間。沒有人有回憶的空間。這個我自小就明白。依稀記得老豆曾說過,這些村,即使政府想留,也留不到人,我們都會大,大就是會走。沒有人的地方,就再不是村,再沒有留低的必要。我們都會走。

回家的途中,我看見長期駐在這裡的那個末世聖徒傳教青年。他每天找村民講早晨,大家都有避而戰的躲開。但今天狹路相逢,亦沒有不打招呼的無禮的必要,只揮手叫了一句嗨。但他今天的回應很怪異。

「你察覺到了﹖」

「我察覺到了?甚麼?」

「你信天堂嘛?」

「你不要想向我傳教。這裡不用的。」

「不是。我是說你覺得這裡是天堂嗎?你記得嗎?」

「我完全不明白。」

「你只需要記著。這裡…不是天堂。」

「你咪又係傳教…」

「我不是。你只要記著。你不是在天堂。這個天堂不是天堂。」

說後,他就怱怱走了。

但即使有其他人一樣發覺,一切都太遲了。一開始就已經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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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sponses to “故事 – 重建 CHAPTER TEN”

  1. 漫遊者-Lu says :

    “而他真的長期就只是在那個廚房內,整天不出來的。"
    這句話讓我想到
    其實每個人好像真的都有自己習慣待的空間
    平常能活動的範圍好像也都不怎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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