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重建CHAPTER THREE

「咁不如講多少少其他人之後發生的事好嗎?」我嘗試一下加快找到真相的速度。不過我又想,我其實想得到一個怎樣的答案呢?

陳生還是手爪著那幅他跟阿文、季友和萬成的童年合照。他眼神以至面部的所有肌肉不斷在凝視照片與出竅於天花板外的空間之間交替。

「我們幾個都喜歡踢波的。」陳生終於開口。「嗰陣條村唔知點解咁好死起左個球場。我們放學就開始踢吓波。但係呢,放學嗰段就實冇得踢的。大富牛同他啲人呢一定霸晒個場嚟踢的。咁冇計的。佢地又勁啲呢。咁我地幾個就唯有星期六或者日朝早天矇光嚟踢。因為嗰啲時候冇人嘛。大富牛嗰啲有錢仔,星期六日就一定出左去屯門呀。九龍呀,咁的。咁好吖。人是唔夠架。個場咁大得幾丁友。好彩我又有個細佬的。佢又有啲同學。加加埋埋都有九個十個,咪踢半場咯。勝在唔洗同人爭嘛。季友佢最鍾意講架喇。」陳生突然放高及沙啞自己的聲去扮季友,一面扮還一面笑,「踢波。最緊要是咩呀?是有得繼續踢嘛。你想踢幾耐就幾耐。停吓飲啖水又唔會怕個場無端端冇左。幾好呀。」講得興起他又突然變回深沉。

「但有啲野,係無剌喇就冇左架啦。個球場係咁。條村是咁。啲人是咁。你自己都係咁。無端端你就唔想再去。無端端阿文有一個星期六,定星期日,就無再來球場。冇人知佢喺邊。冇人問佢喺邊。哈。個幾月後先知原來已經喺加拿大。讀書喎。」

中午時分,更顯得房間的局促,才發現已入清明的翳悶,陳生仍然是一件厚厚橙色的大絨褸,房間亦沒有設冷氣,房門重得隔絶一切空氣交換的可能。我一路聽一路問一路抄筆記,不知不覺額頭至眉底冒起露珠大的汗來,有一些大滴的露已扺不住地心力沿耳前的面頰滑坡下來。可能陳生都發現,他問:「你要水嗎﹖」然後轉身打開那道房門,探頭叫﹕「姨。」不用感嘆號,那種聲量只能用句號,儘管已是我來那麼久陳生最高的聲量。而這聲量在這屋亦已足夠令那位阿姨來房前。這大廈好像全隔音似的,隔離屋,以至屋外,都好像一粒聲都沒有。那位阿姨把耳湊到陳生嘴前,又離開了,不久又打開了房門拿水給我。

「你唔焗嗎﹖」我問,一邊喝著水。

「我唔知幾耐開始冇再出過汗了。無論有多熱」就是他的回答。他的眼神又回到那幅他跟阿文、季友和萬成的童年合照, 「個球場無幾耐變左地盤了,人好怪的。香港人尤其是。少個冇人搭的天星小輪碼頭又上街爭取。少個已經冇乜人住的暫借村又上街。拆個冇人聽過的乜乜里又上街。喺個已經臭到大家都冇晒感覺的堆田區外加多一忽仔就堆田區又上街。集體回憶、環保生態、社會正義。偏偏最多人用最多細佬玩聚腳的地方,最多回憶﹐球場﹐學校,拆下一個,換下一個,殺下一個,又冇乜話上街喎。冇架啦,拆架啦,就得架啦。慢慢你會好適應條村少下一個少下一個的黃昏。邊個走左,邊戶走左,唔洗再見的,冇再見的。走就走的。留喺度的人亦好像那個曾經存在過的人未曾出現過一樣,條村本就是咁少人。呢…有一日,好耐啦,去搭巴士﹐上到巴士,喺窗口見到有個人跑過來搭另一架巴士,個頭白晒的,熟口熟面,才醒起以前他住我對面的,成日比人蝦的。名都唔記得啦。個腦喺之前根本就未曾有過呢個人。莫講話佢走左唔知,佢幾時我見過佢我都印象。」

我嘗試一下加快找到真相的速度。但結果可能是要走更多的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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