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塔題名 — 閒遊雜憶

中國陝西省中部地區,古稱「秦中」。自秦一統天下到清末辛亥革命,大約有二千年的歷史,由秦到唐大約有一千年,從宋至辛亥是另一個一千年。假如將歷史比喻為一齣舞台劇,這齣舞台劇的上半場自然是秦至唐,而舞台的中央就是秦中地區。 秦中踞有天險,且土地肥沃,秦、漢、隋、唐(另加一些小王朝)皆定都於秦中地區,因此便有「秦中自古帝王州」的說法。後來,因為兵禍連天、氣侯變遷、地勢移動,人口逐漸流失,舞台的中央才轉移到其他地區。 西安市,古稱長安,位於秦中地區,中國最強盛的漢與唐皆定都於此。漢唐威名遠播,各國紡紛遣派使臣代表來朝貢經商,長安自然成了國際大都會,近代被公認為世界四大古都之一。 這次要說的是西安市的大雁塔。 大雁塔是磚造佛教建築,屬於大慈恩寺的建築郡。大雁塔樓高七層,每層如同一個方形匣子,一個一個向上堆疊,上面的匣子比下面較細小,每層再加上屋簷加以裝飾,塔頂加上塔尖。 翻查歷史,最先在此地建寺的是北魏道武帝,名淨覺寺。其後隋文帝在原址建無漏寺。到了唐代貞觀年間,太子李治為了紀念亡母長孫皇后,命人興建慈恩寺(又稱大慈恩寺)。到他當皇帝時,玄裝大師為了供奉從天竺帶回的佛像、經書和舍利,決定在慈恩寺興建石塔,由朝廷出資,這便是大雁塔的由來。 當年,由於大雁塔乃長安城最高建築,自然成了帝都的勝地,好比今日的巴黎鐵塔。唐中宗年期,進士張莒來到慈恩寺,一時興之所至,在大雁塔下題名,其他進士紛紛仿效,日子久了,漸漸成了習俗。每年三月,皇帝在曲江杏園設宴,以祝賀新科進士,後世稱為曲江赴宴。宴會後,衆人一起前往大雁塔,所有新進士們會在塔下題名。後人便用雁塔題名形容科舉登弟。當年白居易中舉後,也曾在此題詩:「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原來十七位進士中,數他年紀最輕,難怪他如此意氣風發。 塔原本是宗教建築,乃寺院供奉舍利之建築。不知何故,在中國文化中,塔經常成了權力的象徵,是強者對弱者的逼迫之地,是當權者對被壓迫者的囚禁之所。《封神演義》中,托塔天王李靖(此托塔天王乃文學創作,並非佛教那位)以玲瓏寶塔困住哪吒。《白蛇傳》裡的白素素被法海和尚禁固於西湖雷峰塔下。清朝也有一座寧古塔,不少重犯皆流放此地,當中還包括鄭成功的父親鄭芝龍。其實寧古塔是一座城池而非塔,卻偏偏有一個「塔」字。在《書劍恩仇錄》內,當權者被金庸反將了一軍,貴為天子的乾隆皇帝竟被紅花會兄弟脅持到六和塔,被迫答應反清復明。 自從有了科舉,雁塔題名,出仕為官,然後一展所長,成為皇帝的股肱,這便成為古代無數讀書人的夢想。 科舉俘儢了知識分子的心,雁塔也囚禁了他們的精神人格。 科舉,即古代的考試制度,作用是從民間挑選有識之士,為朝廷效力。不說不知,原來古代中國是全世界最早出現考試的地方,更有人道考試制度是中國的第五大發明。 科舉制度並非在古代某日倏然從天而降,它是經過客觀的歷史因素和漫長的進化改革才成為我們所認識的古代考試制度。 漢代時,朝廷為了選拔官員而推行察舉制。由地方長官根據家世、名聲、學識、品德選拔人才,推薦於朝廷,再由中央評估,以任命官員。由於當時缺乏完善的教育制度,知識主要透過家族傳播。老爸教授兒子,兒子再傳予下一代。各地推薦的人士,往往來自當地同一家族,當家族成員紛紛出仕,這個家族的影響力與日俱增,漸漸形成了史書上所說的「士族」。官位往往世代相傳,因此便有「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之說。此缺乏競爭性的制度,被任命的官員大都是平庸子弟。更甚者,世家子弟壟斷了官位,士族漸漸變成龐大地方勢力集團,掌控地方政權,甚至左右朝政。東漢末年,曹操提倡「用人唯才」,便是為了打撃士族勢力。可惜,他的後代便沒有這份魄力。曹丕自立為帝後,為了拉攏士族集團以鞏固勢力,推行九品中正制。這個制度將人才分九等,即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再依據等级任命官員,其實這也只不過是察舉制的改良版本,得益始終是士族世家。 魏晉南北朝期間,戰禍連年,士族子弟遷徙的遷徙、失散的失散、遇難的遇難,士族勢力開始式微。到了隋文帝楊堅時,朝廷開始推行科舉,透過考試形式選拔民間精英,為皇帝效力。但是隋國運短祚,僅兩代而亡,將科舉「發揚光大」的,便是取而代之的大唐。 自唐代起,朝廷每年皆舉辦科舉,地位低下、門第寒微的讀書人透過科舉而鯉躍龍門,成為天子門生,出人頭地。當時行卷之風盛行,所謂行詩,就是舉子將自己詩作獻予達官貴人、文壇領袖。原來唐代科舉考卷上沒有糊名的。考官除了審核考生試卷,還會考盧其知名度、外界評價。如果考生寂寂無名,即使其答題出色也不一定可以及第。假如考生的行卷得到某知名人士的賞識,他就會聲名鵲起,如果考試表現也同樣出色,考官自然會另眼相看。因此,行卷就好比舉子的自薦信。可以説,唐代的官吏選拔仍保留察舉的性質。 宋代的科舉在唐代的基礎上加以改良、變更,並採用了糊名機制。可以說,科舉制度源於隋代,唐代大力推動,到了宋代漸趨完善。宋代以降,科舉制度大致不變。 無可否認,科舉制度是一個較公平客觀的標準,來評估士子的才能。憑著考試,朝廷可以選出賢能之士,為國家所用。另外,寒門之士也可憑著科舉,入朝為官。 引用社會學的觀點,科舉為低下階層人士(lower class)提供向上層階級移動的渠道,提高社會流動性(Social Mobility)。科舉也令到中國文學陳化發酵,使其醇香幽幽,芬芳馥郁。 自從有了科舉,讀書人一生的勝敗榮辱完全繫於試卷上。登科中舉者趾高氣揚、吐氣揚眉,從此平步青雲,名落孫山者垂頭喪氣、頓足捶胸、最後抱憾終生。 杜甫《四喜詩》道:「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人生四大喜事中僅第四項為讀書人專享。中唐詩人孟郊以一首《遊子吟》名垂千古。他在考場屢戰屢敗,終於在不惑之年考中進士,狂喜下寫了《登科後》一詩:「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金榜題名令人「今朝放蕩」、「春風得意」,數十載的寒窗苦讀終於沒有白費。不過考上了又如何,孟郊後來出任地方官,官運平平,仕途不得意,這是題外話。 自從有了科舉,人人把頭栽進書本典籍裡,獨立思考、批判精神、道德價值觀便被科舉此座大雁所囚。從此,科技、制度、思想皆停滯不前,數百年如一日。到了清末,洋人的大炮轟醒了知識分子的讀書夢,任你如何滿腹經文、經天緯地,又或者你對經史子集過目不忘,倒背如流,在洋人船堅炮利的威脅下,也是一籌莫展。到了1905年,清廷終於癈除了科舉。 魯迅就曾對科舉作出無情的鞭撻,嚴厲的批評。他筆下的失意舉人孔乙己,衣衫襤褸,精神萎靡,如同行屍走肉,他卻死愛面子,滿口知乎者也,旁人都睢不起他,最後落得悲慘下場。魯迅對科舉痛恨和厭惡可想而知。 科舉這座巨塔塌陷了,另一座巨塔又拔地而起, 君不見,今天的莘莘學子自幼被訓練成考試機器。每年公開考試前夕,考生與及家長如臨大敵,如坐針氈。如雨後春筍的大型補習社,提供考題預測,教授學生以取巧方式背誦答案,補習講師如當紅明星。教育機構日進斗金,甚至在金融市場集資上市。 在西安時正值盛夏,暑氣不僅蒸人,也令我渾身黏膩、憋悶侷促。仰望那磗塔的剛勁、挺拔、巍峨、雄渾,我更喜歡木塔的靈巧、精緻、秀氣、飄逸。 也許,曾經夜來幽夢,回到大唐盛世,我成了一名失意的讀書人,科舉屢次落第,在曉風殘月、杜鵑啼血下哽咽:雁塔題目夢未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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